第188章(1 / 2)

第188章

管灵琳站在废墟边缘, 任由凛冽的风卷起尘土扑打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腕——那里有一圈黯淡的金属光泽,是光脑,屏幕蒙着厚厚的灰, 却没有任何碎裂。

野外专用版本就是好使。

管灵琳用手指抹去尘埃, 轻触边缘, 微弱的蓝光亮起,像是某个沉睡的意识被唤醒,又像是知道主人归来, 拼尽全力挤出一丝回应。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信号未连接】

【上次在线:09:22:15】

【当前时间:12:31:40】

三小时零九分钟。

管灵琳盯着那串数字, 指尖微微发颤。

从她以自尽的方式脱困, 到此刻站在这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小时。

不是她以为瞬间就可以回来, 更不是冥川中模糊感知的漫长漂流,只是三个小时。

这三小时里,冥川的波涛、霜草的光点、摆渡者的空灵低语、两条龙在生死边界上的闯入与抉择……还有母亲的记忆、冥神龙岫的重生、光暗水母触手的温柔牵引——这一切, 都只是三小时而已。

那么对于生者世界而言呢?

对于小银而言呢?

管灵琳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尽前一刻另一边墙缝中那道翻涌的银色光影, 想起汞形龙的尖叫声。

她以死亡为代价挣脱了束缚, 确实成功了, 可小银不知道。

而且自己回来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太对。

小银一定急疯了。

那家伙平时就喜欢粘着她, 喜欢紧紧缠着她的手腕, 很久很久都不肯松开。

三小时对于龙而言, 或许只是一次短暂的翱翔,一次深长的吐息。

可如果这三小时里, 伙伴彻底消失了气息——

管灵琳不敢想下去。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光脑的信号柱是空的,通讯录里那些熟悉的名字静静躺着, 却无法点亮任何一条线路。

她试着拨了几次,果然每一次都是漫长的静默,没有忙音, 没有系统提示,甚至连“无法接通”的机械声都没有——就像她和这片废墟本身,对世界已无话可说。

管灵琳先骂了句脏话。

首先她需要找到更高的地方,需要确认自己的位置,更需要——找到小银。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将光脑收回袖中,抬头环顾四周。

废墟向四面八方延伸,无边无际,灰败而沉默,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倾颓的建筑残骸,掠过扭曲的钢筋与碎玻璃,在某一个方向,停住了。

那里,有一栋建筑的轮廓,虽然同样损毁严重,却依然维持着某种隐约可辨的特征,不是普通住宅或商场,而是更庞大、更具功能性的结构,流畅的弧线从坍塌处顽强地显露出来,那是某种设计语言,带着刻意为之的未来感,又混合着大战后的疮痍。

她见过这个轮廓。

虽然算不上亲眼所见,而是在全息地图上,准确的说是在维奥科技搭建的模拟赛场中。

泰沃拉城。

但她经历的不是真正的城市,而是维奥科技斥巨资一比一复刻的巨型实战考场,占地巨大,完整还原了一座现代化都市的所有要素:街道、地铁、地下管廊、通讯塔、能源枢纽……以及无数构装体与野生异兽。

三年前,她就是在这里以十五岁的年纪拿下这个别出心裁的比赛的优胜的。

也是在这里,在那片早已干涸的低地湖泊边第一次见到了汞形龙。

管灵琳闭了闭眼,记忆的碎片再次如潮水般涌来,这一次再也没有冥川里那些属于他人的、光影交错的片段,而是全部属于她自己的、真实的、带着体温与疼痛的过去。

她需要确认。

管灵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座半塌的塔楼上,那原本可能是写字楼或酒店,上层已经彻底崩塌,但底部的结构似乎尚稳,她快步走过去,踩着碎玻璃与混凝土块,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靴底在松动的碎石上打滑,尖锐的边缘割破了袖口,她浑然不觉。

身体比她想象中更沉重,肌肉在抗议,肺腔在灼烧,但那种“活着”的真实感却让她无比清醒——她不是冥川上那半透明的随时可能消散的灵体了。

她回来了,回到了生者的世界。

冥冥和小风……岫和岚。

还有小红小盘。

她得回去才行,除了伙伴们,妈妈和爸爸现在一定也很担心自己。

真正的泰沃拉城比野外还不足,这里有着磁场干扰,真正做到了连定位都找不到她,所以这将是一场没有任何后援的惊险冒险。

管灵琳爬上了塔楼残存的平台。

视野骤然开阔。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几乎要压到废墟的顶端,风比地面更烈,灌进她衣领的缝隙,如刀锋刮过皮肤,她眯起眼,视线扫过这座死寂城市的全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建筑。

在城市的西南方向,距离此地大约三四公里处,一座残破却依旧醒目的塔楼斜插天际,它失去了顶端的尖塔,主体结构也严重倾斜,但那标志性的环状轮廓和底层巨大的拱门,依然彰显着它曾经的身份。

泰沃拉城通讯塔。

她的心脏重重一跳。

是的,是这里。

三年前,维奥科技将整个泰沃拉城一比一复刻,作为那场魔鬼赛事的舞台。

她在这里奔逃、隐匿、战斗,最后通讯塔被炸掉,她被裂隙行者传送,接着遇到了小银。

好在她还依稀记得街道的走向,记得地下管廊的错综复杂,记得那些构装体的巡逻路线和攻击模式——甚至记得通讯塔西南侧那条通往干涸湖泊的小径。

她不需要地图。

地图在她脑子里。

可是——

管灵琳的眉头慢慢拧紧。

如果这里是维奥科技一比一复刻的模拟战场,那么城市中应该充斥着构装体,从低等的清道夫型到高等的猎杀者型,数以千计;野生异兽群更是在废墟间游荡,为这场“考试”增添足够的致命性。

恶劣的环境、无处不在的威胁、无休无止的战斗——那才是泰沃拉城的常态。

而现在,她站在这座城市的高处,俯瞰着寂静到诡异的街区。

没有构装体巡逻时金属关节摩擦的声响,没有异兽嘶吼或奔逃的动静,甚至连风声穿过废墟时都像是吹过一座空无一人的墓园。

管灵琳抿紧嘴唇。

她不确定这是幸运还是更大的诡异,但此刻她没有余裕去深究。

她的目光越过通讯塔向西南方向延伸,那里有一片地势低矮的区域,曾经是泰沃拉城规划中的人工湖,如今早已干涸,只剩龟裂的泥地和一丛丛枯死的芦苇。

她和小盘一起掉了下去,接着被一块银色小饼接住了,虽然对方早有预谋。

管灵琳的唇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转瞬即逝。

她收回远眺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背上有新鲜的擦伤,是刚才攀爬时留下的,血珠正慢慢渗出,她将手掌握紧,再松开,感受着那真实的、迟来的疼痛。

小银一定在那里。

她有预感。

那是她们初遇的地方,是约定诞生的原点。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坐标,是她和汞形龙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一定就是这里。

管灵琳不再犹豫,她从塔楼边缘探身找到一条相对平缓的下行路线,手脚并用地惊险滑落到地面,靴子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食物,没有水源,身上除了一件破损的外套、系紧的袖口裤腿,以及手腕上那个信号全无的光脑,几乎一无所有。

她看了看光脑屏幕上估算的路线——直线距离,大约十五公里。

如果按照正常步行速度,穿越废墟、避开可能的障碍和潜在危险,她需要走至少一天半。

一天半。

她等得起,小银呢?

好吧……她感觉自己也有点悬。

就当自己是原来就刚,为母也刚吧。

管灵琳将帽子重新紧了紧,遮住被风吹得发疼的额头,然后蹲下身将靴带重新系紧了一遍,她检查了裤腿的束口,将袖口的纽扣扣到最紧那一格,确保没有多余的布料会在攀爬或奔跑时被勾住。

最后她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

“还是走地下。”她轻声自言自语。

她记得泰沃拉城的地铁系统,三年前她起码在那暗无天日的隧道里与构装体周旋了整整两天,对主要线路的走向、换乘站的布局、甚至废弃维修通道的位置都有一定的了解,地铁线的主干道正好穿过通讯塔向西南延伸,终点站离那片干涸湖泊只有不到两公里,这是最快、最直接的路径。

要是在地面上……她现在可没力气在废墟中开路啊!而且地上部分……实话实说她不熟。

第二地下意味着掩护,虽然此刻在地面上她一只构装体也没遇见,但这种“安静”本身就透着诡异,她不能赌这份幸运能持续多久,而地下隧道相对封闭,只有有限的出入口。

构装体们的设计初衷是守卫城市,现在没有恶劣环境,它们应该大部分都在地表巡逻,赌一把!

泰沃拉作为一个浮空城市,即使现在坠落了,地铁站里也完全没有缺氧风险,还没坍塌的那一部分基本比较安全,没有辐射也能躲开酸雨。

唉,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回去后一定得预约一个全套大体检。

目的地通讯塔站,然后再走两公里就能到当初相遇的地方。

如果小银真的在那里等她,它也会记得那个出口。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无法通讯也能确认彼此存在的默契。

管灵琳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二号线入口。

地铁站的入口被倾覆的广告牌半掩着,玻璃碎了一地,反射着铅灰的天空,她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踏入了通往地下的阶梯。

黑暗扑面而来。

不是夜色那种温柔的黑,是彻底的、密不透风的、仿佛凝固了千百年的黑暗,管灵琳在入口处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然后摸索着向下走去。

阶梯很长,脚步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回荡,像落入枯井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单调的涟漪。她数着台阶: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记忆中的数字与脚下重合,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二级。

四十二级台阶,通向站厅层。

站厅层更暗,不对?电梯呢?

管灵琳一脸懵逼一路滑坡到地底下。

还好地面挺松软的,话说她好像吃一口鸡蛋糕。

站台。

铁轨。

管灵琳站在站台边缘,向下望去。

然后,她愣住了。

没有地铁。

没有轨道。

甚至连站台边缘本该有的安全屏蔽门都消失了——看上去不是损毁也不是拆除,更像是是彻彻底底地“没有存在过”,站台向下延伸的部分不是规整的轨道沟槽,而是一片粗糙、不规则的水泥地面,仿佛当年施工时只挖到这一步,便永远搁置。

管灵琳缓缓蹲下身,伸手触碰那片水泥地面。

指尖传来冰凉粗粝的触感,是真实的、坚硬的混凝土。不是全息投影,不是幻术,好像这里从来就没有铺过轨道一样。

可是她分明记得——

三年前她就在这条隧道里,听着构装体沉重的金属脚步从铁轨上轧过,她记得枕木腐朽的气息,记得铁轨在重压下的细微震颤,记得列车残骸歪倒在隧道深处,车窗全部碎裂,座椅上长满锈红与苔藓。

那些记忆太清晰、太具体、太真实,不可能是假的。

但眼前的水泥地面沉默着,以“空无一物”决绝否定着她的记忆。

管灵琳收回手,慢慢站起身。

她的呼吸平稳,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更深层的、无法命名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不对吧!

这里不对。

维奥科技的复刻不够逼真吗?

关键是要是真没有地铁,那维奥科技还能剩下一笔复刻费用,她不相信这群资本家还能燃烧经费手搓一批不存在的地铁啊!

还是先找小银,其他的一切之后再说。

她转身,准备按记忆中的路线走向维修通道。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不是普通坍塌或爆炸那种瞬间的尖锐轰鸣,而是一种更厚重、更绵长的震荡,仿佛有巨物从高空坠落,撞击地面,力量穿透层层岩土与混凝土,直达地下深处。

管灵琳脚下的站台剧烈震颤,头顶的天花板落下簌簌灰尘,一块巴掌大的混凝土碎块砸在她脚边,碎屑溅上她的靴面。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像巨人的脚步,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踩在这座死城的脊骨上。

管灵琳后退半步,下意识寻找掩体,她的视线扫过站厅层坍塌的立柱——那根柱子足够粗,倾斜的角度正好形成三角区,即使发生更剧烈的坍塌也能支撑片刻。

她快步冲向立柱后方,背靠冰凉的混凝土,压低呼吸。

巨响还在继续。

但逐渐……稀疏了。

间隔拉长,从几秒到十几秒,再到半分钟,然后是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管灵琳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寂静继续蔓延。

她等了足足三分钟,没有更多的巨响,没有坍塌,没有构装体的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异兽的嘶鸣,仿佛刚才那串雷鸣般的轰鸣只是一场幻听。

但头顶新落的灰尘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鼻端是新鲜的尚未沉淀的尘土气息。

那根本不是幻听。

管灵琳慢慢从立柱后探出身。

站台依旧黑暗沉寂。铁轨……不,那片水泥地面依旧沉默地铺展,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直觉在尖叫:必须离开这里,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