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似乎是组长的年长女人在前面走, 步伐不紧不慢。
风从斜上方灌下来,她的身体微侧,重心压在左脚掌上, 每一步都踩在风的间隙里, 管灵琳跟在她身后三米左右的地方, 能清楚地看到那双赤足踩上藤蔓表面时,足弓先落地,然后是脚跟, 最后脚趾微微张开又收拢, 像是在触摸地面上的气流纹路。
通道很窄, 只容两人并排。左侧藤蔓有着粗粝深绿色的表面, 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极近的距离下呈现出更惊人的细节:每条纹路的边缘都有一圈细细的金色绒毛,风掠过时绒毛轻轻摇曳,发出砂纸打磨玻璃的沙沙声;右侧是空的——没有护栏也没有扶手, 脚下编织的藤条缝隙里能直接看到下方几百米的虚空, 那些依附在更低处藤蔓上的屋子此时看起来只有指甲盖大小。
毒蝰龙从管灵琳的领口探出半个脑袋, 看了一眼下方的深渊, 又迅速缩了回去, 尾巴在她后颈上缠了两圈。
管灵琳:……
家里一共就两只长条生物, 每一只都有勒死自己的潜能。
不过她没怎么低头看, 她在龙背上习惯了高处,此时只是把目光落在老族长的背影上, 留意她每一次侧身、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手臂的微小幅度的摆动。
那些动作看起来随意,但如果仔细看, 每一次都对应着风的方向变化——当一股从右侧横切过来的强风突然增强时,她的右肩会提前半秒下沉,整个人顺着风的方向微微滑了半步, 等那股风过去之后又恢复正中。
这是本能,是在风中长了几十年长出来的身体记忆。
物竞天择……学不会这项技术的小孩,大概以及变成了藤蔓下的白骨。
通道向上盘旋了大约两刻钟后,视野骤然开阔。
藤蔓在这里分出了一个巨大的枝杈,或者说,是两根较细的藤蔓从主藤上生长出来,在离地大约四百米的高度形成了一个天然的y形结构。两根分叉藤蔓之间,一张巨大的网被编织起来,网面的材料是某种泛着银灰色光泽的藤须,织成菱形孔格,每个孔格刚好能容一只手掌穿过,网面微微下凹,像一张吊床,上面堆放着一些东西——管灵琳看到了晒干的植物叶片、捆扎成束的某种红色的茎秆、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
网面的正中央,有一个用藤条编成的圆形平台,比之前的平台大出三倍有余,边缘立着几根高约两米的柱子,柱顶系着宽大的叶片,那些叶片被风吹得微微鼓胀,像一面面朝向不同方向的帆。
风从各个角度吹过来,叶片随之调整角度,将风导向平台的中心,让那里始终维持着一团几乎静止的气流。
族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管灵琳一眼,朝那个圆形平台做了个“请”的手势。
管灵琳踏上平台的那一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没有站稳,而是因为风突然停了,从进入这片区域以来,她几乎没有感受过“无风”的状态,此刻平台上那团被叶片导流形成的静止气流里,连头发丝都不再飘动,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的耳朵里甚至开始嗡嗡作响,像是身体在抗议某种突然撤走的压力。
平台上已经站着十几个人。
他们围成半个弧形,有女有男,年纪从十几岁到六七十岁都有,衣着相似,都穿着灰绿色或棕褐色的宽松长衣,袖口裤脚扎紧,背后背着叶片翅膀——只有最年长的那几位翅膀边缘有深褐色的镶边,其他人则是深浅不一的绿。
管灵琳扫了一眼他们的眼睛。
那些目光里除了警惕,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在人群缝隙中捕捉到几个年轻面孔,他们的视线在她头顶的佛赤龙身上停留得格外久,那是一种近乎渴望的炽热。
那种目光她见过。
事实上,她小时候在第十区第一次看到从头顶上掠过的佛赤龙的倒影时,大概也流露出了这种感情吧。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人群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另一个年长的女性从通道中走出来。
这位和之前引路的那位明显不一样,她的头发是全白的,但白得极其均匀,像是被风反复漂洗过的蚕丝,在某种从藤蔓间漏下来的天光中泛着银色的冷光,她的脸上皱纹很深,每一道都像刻进去的,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里面没有老年人常有的浑浊,只有近乎透明的平静。
她没有背叶片翅膀。
她的背上什么都没有。
管灵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引路的那位老者走上前,低头朝白发的女性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掌心朝内,从额头缓缓落到胸前,然后左手覆在右手背上,微微弯曲膝盖;白发的女性同样回了一个手势,但动作更简单,只是抬了抬右手,指尖朝上,轻轻勾了两下。
然后白发的女性把目光转向管灵琳。
她的视线从管灵琳的脸上移到她头顶的佛赤龙,再从佛赤龙移到她领口露出半截尾巴的毒蝰龙,最后落回管灵琳的眼睛里;那种目光不怎么锐利,甚至称得上柔和,但管灵琳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人用一层极薄极透的纱布从头到脚扫过了一遍。
她背上没有翅膀,但那些在风中活了更久的人会从别的角度观察闯入者。
白发女性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掌心朝上,缓慢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指尖指向地面。
管灵琳看不懂这个手势,但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更轻更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想了想,抬起自己的右手,学着对方的手势,同样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然后指尖向下。
她没有指向地面,而是指向了脚下的平台,然后向旁边挪了半寸,指向平台边缘那根粗壮的藤蔓,最后把手指收回,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这是一个回应:我明白你们和这片藤蔓有关,我正是为此而来。
白发的女性看着她做完这一串手势,眼角的皱纹微微深了一线,那几乎算不上笑容,只是面部表情极其细微的放松,然后她转过身朝平台的另一侧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管灵琳一眼。
又是“跟上”的意思。
管灵琳跟上去,这次她走得更近了一些,距离白发女性只有一步之遥。
她能看到对方脖颈后面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那道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很多,呈一种粉白色平滑的质地,像是被什么极热的东西灼烧过之后又愈合了很多年。
平台另一侧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圆形的石板,直径大约一米,表面刻着繁复的螺旋纹路,白发女性在石板前停下来,蹲下身子,用右手食指在螺旋纹路的正中心轻轻叩了三下。
石板下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然后石板缓缓下沉了大约一掌的厚度,边缘露出一个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更浓烈的地底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潮湿、温热、带着那种金属和矿物混合的味道。
白发女性侧过身,做了个“下去”的手势。
管灵琳看着那道缝隙,又看了看白发女性的眼睛。
没有试探,没有胁迫,没有期待,似乎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你要找的东西在下面。
接下来,是要测试我敢不敢吗?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子,把肩膀收窄,钻进了缝隙。
实际上,她并没有什么不敢的。
通道比想象中要长。
向下延伸的台阶是直接在藤蔓内部凿出来的,踩上去的触感不再是编织藤条的柔软,而是坚硬光滑,两侧的壁面是藤蔓的内壁,颜色更深,几乎是墨绿色的,那些金色绒毛在这里变成了密集到覆盖整面墙壁的细丝,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刚好能照亮脚下三级台阶的距离。
毒蝰龙从管灵琳的领口探出整个脑袋来,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它的信子快速地吞吐了几下,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疑问意味的“嘶——”。
管灵琳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佛赤龙从她头顶落下来,变成一只大约手臂长的暗红色小龙落在她肩头,它的眼睛比毒蝰龙更加明亮,在黑暗中像两粒烧红的炭,它朝通道深处嗅了嗅,发出一声短促的“呜”,然后转过头来,用鼻子轻轻蹭了蹭管灵琳的耳垂。
【前面没有危险,我闻到小风姐姐的味道了。】
管灵琳闻言继续往下走了大约三分钟,台阶到了尽头。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空腔。
管灵琳站在通道口,用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这里的空间。
这是藤蔓内部被掏空形成的穹顶,高度大约有二十米,直径大约四十米左右,穹顶的内壁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荧光细丝,那些光线汇聚在一起,让整个空腔内弥漫着一层温润的青绿色光晕。
空腔的正中央,地面下陷成一个圆形的浅坑,坑底堆着一些东西。管灵琳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翅膀。
风民背上的那种叶片翅膀,被一双一双地堆叠在那里,有些已经很旧了,叶片干枯发脆,边缘碎裂成蛛网状;有些看起来还相当完整,叶脉仍然保持着弹性的弧度,颜色也只是从鲜绿褪成了灰绿。它们被堆成一座小山,粗略数过去大约有四五十双,每一双翅膀的根部都绑着一根细藤条,藤条上系着一枚像是种子一样的褐色颗粒。
管灵琳蹲下身子,捡起最上面的一双翅膀。
手感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几乎是全空的重量,叶片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绒毛,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一丝微微的温热。
这是植物本身的生命温度。
她想起了梦中看到的场景:一个人被按在平台上,几个人按住他的胳膊,另外一个人把他推向平台边缘。
她没有看到掉下去之后的事。
实际上,被扔下去的结局有且只有一个。
……但在梦里,这里要更加繁华,更加花团锦簇。
是因为现在是冬季吗?可是气温似乎并没有下降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啊。
管灵琳把翅膀放回原处,站起来,目光从翅膀堆上移开,扫视空腔的其他角落。左侧的墙壁上有一处凹陷,里面摆放着几个陶罐,陶罐的封口是用叶片和某种黏土混合物封死的,表面已经干裂出细密的纹路。
右侧的墙壁上刻着一些符号,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线条和圆点,排列成某种不规则的阵型,看起来似乎记录着什么。
她把那些符号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原路返回。
——在开拓区,自己是个大文盲来着。
分析什么的就交给大学教授去做吧……其实在居住区自己也只是个脑袋空空的大学生……
往上走的台阶比往下走要费力一些,但脚步没有慢下来,佛赤龙从她肩头飞起,在她前方半米处盘旋着,像是在替她探路;毒蝰龙重新缩回她的领口,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从缝隙中钻出来的时候,平台上的人比她下去之前多了将近一倍;大约三十多人聚集在圆形平台的边缘,白发女性站在最前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着管灵琳从地下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目光依然平静如初。
管灵琳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细碎苔藓,把目光从白发女性身上移开,扫过那些新来的人——他们的表情和之前那批人略有不同;之前那批人的警惕中带着观察的沉稳,而新来的这些面孔上,更多的是某种压抑着的、像是即将沸腾的水面下的激动。
有几个年轻人的眼眶甚至微微发红。
管灵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她只知道,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
总不能是看见自己徒手攀岩感动到了。
她转过身,向平台的边缘走了几步,风从她的前方、从藤蔓根部涌上来的方向迎面灌来,比通道口的风更猛更烈,带着一股持续不断几乎要将人掀翻的推力。
管灵琳的脚在平台边缘站定,在脑子里把尴尬的事想了一遍才没掉下去。
风越来越大,周围的藤蔓在风中发出更响亮的嗡鸣,那些覆盖在表面的金色绒毛被吹得紧紧贴在藤蔓壁上,叶片屋顶的百叶窗发出连续的“咔嗒”声,连接通道的藤条绳索在风中拉成一条条紧绷的直线。
管灵琳眯起眼睛,迎着风,望向藤蔓根部的地面方向;风从那里涌上来,携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某种更深的、像是来自大地心脏的暖意。
她张开双臂。